乱世春秋绘(7)

这梳理间缓缓放松。

记得年少时分，每每天还未大亮，他便坐在案几旁，看娘亲梳。那时的他，还不及案几高呢。后来娘亲虽总是在闭关，可娘亲梳时的那份细致劲儿却是一点未减。

每次出关，娘亲总要将那一青丝梳得一丝不苟，彷佛是对剑道的延续，一丝不苟，一发不。

而今却由他替娘亲梳，其中滋味，大抵唯有他自知。

梳发时水声潺潺。

滴答滴答。

慕廉的衣衫早已被水气浸透。那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，衬得少年身形清瘦，思虑再三，终是褪去上衣，眼前白巾虽已沾了水气，却是万万不敢取下的。

不想褪衣之际，

糟了！

手肘不经意触到眼前白巾，那方巾便松了几分，隔着这道缝隙，少年无意中瞥见一抹雪白。

——那白，

不是江南春雪的温柔，而是死寂后的森然，是大雪复盖荒原的萧瑟。

慕廉急忙闭眼，却已来不及了。

世间最怕记忆如刀，可这一眼，怕是要伴他过尽千秋。

娘亲背上有一道被剑穿刺的狰狞窟窿，边缘处皮翻卷，似一朵盛放的莲，艳丽而残忍。

这便是八年前，那一剑的痕迹。

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玄衣子，一剑穿了他的间，将他的岁月天光刺穿。江湖中常说剑有七六欲，可那一剑，却饮尽了世间所有的无，斩断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欢喜。

那时的他。

还不懂什么是江湖，不懂什么是恩怨，只知道娘亲倒在血泊中时，那双平里温柔抚摸他顶的手，是如何艰难地想要触碰他的脸颊，却终是无力垂下。

血，那么多的血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红。

慕廉双手发颤，连那条白巾都快要握不住。他摸索着要去系那绳结，偏生绳索竟似与他作对，越系越松，活像是在嘲笑他那年的无能，任凭血流成河，也救不回娘亲一分疼痛。

这郁气早已骨三分，又何时得见，仇与恨，化作云消……

他，也是，终究不是那些娃儿眼中的先生，能将礼节二字看得比天还高，那个被伤害的，是将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娘亲啊。

玄衣子那一剑的无，崧山剑阁的冷眼旁观，再到岳家那般落井下石，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哪一样不是往他们母子心上剜？

白巾底下，少年皱着眉，眼角竟有湿意。